余罪

过去几十年，以NCAA为代表的美国大学体育，一直有一个非常微妙的边界。    ·雷斯尼克家族掌门人斯图尔特·雷斯尼克（左）和妻子琳达。加州大火肆虐，雷斯尼克家族被推上风口浪尖。作者：王喆宁美国加州大火肆虐已持续一周多。它拥有职业体育级别的关注度、转播收入和商业价值，却始终努力保留「校园体育」的外壳，球衣上通常只有学校标识和装备品牌Logo，商业广告被严格限制。这场大火从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洛杉矶一路烧至好莱坞，众多豪宅化为灰烬。整座城市浓烟弥漫，火光冲天。这种克制，曾被视为NCAA区别于职业联盟的重要象征。目前，总过火面积已超过164平方公里。

二 | 但现在，这条边界被撕开了。

三 | 洛杉矶一位留学生向环球人物记者表示，发生山火头两天，飓风来袭，很多区域大面积停电，到了第三四天时，周围的空气质量已经非常恶劣，空中能看到飘着的烟灰，超市也很难买到纯净水了，学校已经暂停线下课。在危急时刻，当地消防栓却频繁缺水，引发民众的强烈不满。年初，NCAA批准一级联盟学校在常规赛球衣上增加最多两块商业标识，每块面积不超过26平方厘米——这项革新正式生效的时间，就是刚刚过去的8月1日。两块小小的「补丁」，迅速引爆了美国大学体育的商业市场。据英国《每日邮报》报道，有美国网民翻出了一份报道，将当地缺水的原因指向一家生产开心果的企业——万德福公司（The Wonderful Company）。

四 | 俄亥俄州立大学率先宣布与JPMorgan Chase合作，覆盖学校全部36支校队，据报道合同价值约为每年1700万美元（约1.15亿元人民币）；圣母大学则与金融科技公司SoFi达成六年协议，年均价值达到1800万至2000万美元（约1.35亿元），同样覆盖全部运动项目。·万德福公司旗下产品。这家企业在美国十分出名，曾入选福布斯“2021年美国最大的私营企业”排行榜，由雷斯尼克家族掌管，其财富高达130亿美元。这其实已经接近职业体育的价格——以NBA为例，同类赞助形式目前整体的平均价值约为每年1200万-1500万美元，作为联盟「顶流」之一的洛杉矶湖人队，过往与Bibigo签订的球衣补丁赞助合同，价值就在五年1亿美元左右，年均价格与NCAA头部学校差不多。

五 | 除了上述大学外，Monster Energy成为Big 12联盟冠名合作伙伴，每年总价值约2000万美元，这是NCAA历史上首个覆盖单一联盟全部成员校的球衣补丁协议；堪萨斯大学体育部与Ripple签署多年期合作协议，XRP Logo成为Kansas Jayhawks全部运动队的球衣补丁标志，这是加密货币品牌首次以球衣补丁形式进入NCAA一级联盟。于是，一个原本被认为「不应该太商业化」的校园体系，突然出现了职业体育都羡慕的变现效率。而这场变革的真正起点，其实出自一个积怨已久的故事。更令人震惊的是，加州的水资源竟然被他们“垄断”......引发众怒万德福公司是美国最大的食品集团之一，旗下产品包括斐济水、石榴汁、万德福开心果、杏仁和橘类水果等。延伸阅读：赔偿28亿美元！进入「工资时代」的NCAA还纯粹吗？2025年，NCAA「28亿美元反垄断和解」正式落地，学校被允许直接向运动员分配收入，一改过去大学体育不能像职业球队那样直接给运动员发工资的情况。如今这部分成本，开始真实地进入学校财务报表。在此背景下，对于那些拥有橄榄球和篮球强队的头部大学来说，每年新增支出可能高达数千万美元，迫使他们开始考虑增加收入。掌门人斯图尔特·雷斯尼克和妻子琳达通过投资控股众多农业企业，拥有约749平方公里土地。与此同时，过去几十年的NCAA早已开启了相当高度的商业开发，教练几百万美元年薪、转播合同几十亿美元、训练设施赞助等等。此前，雷斯尼克家族因为捐款在当地赫赫有名。他们向加州中部山谷的学术机构、气候变化倡议、文化组织和项目捐赠19亿美元，甚至洛杉矶县艺术博物馆的整个展馆都以他们的名字命名。· 雷斯尼克（左）和妻子琳达。这次之所以触犯众怒，是因为不少网友发现，雷斯尼克家族在加州常年消耗着大量水资源。

六 | 因大规模种植经济作物，万德福公司每年用水量高达约6819亿升。

七 | 但与职业联赛相比，NCAA仍旧保持了几个象征性的边界，比如球衣广告、球馆归属以及运动员属性等等，但是现在，运动员开始真正成为企业广告的载体。值得玩味的是，目前最重磅的两笔球衣补丁合作都来自银行和金融机构，而不是运动品牌、快消品或科技公司这类传统赞助商。

八 | 对赞助商来说，大学一直是银行最核心的营销场景之一，学生是未来几十年的信用卡、贷款、理财、住房按揭和投资客户，校友则拥有更高收入和更强的品牌忠诚度，头部大学尤其如此。

九 | 这几乎等同于洛杉矶全市居民用水量的92%。

十 | 对于JPMorgan Chase和SoFi来说，这26平方厘米并不是广告位，而是进入一个高价值人群的商业入口，通过比赛连接学生、校友、家庭、捐赠者和社区构成的长期关系网络。

十一 | 此前KeyBank与克利夫兰女篮的合作，背后也包含着这一逻辑。此外，该公司持有加州位于圣华金谷、储存约3546亿升水的最大水库——科恩水库57%的股份。

十二 | 延伸阅读：还没建队就拿下千万赞助，WNBA已经火成这样了？无论如何，这些赞助代表着NCAA越来越像职业体育。

十三 | 上世纪90年代，加州花了纳税人几亿美元兴建水利基础设施，开挖水渠水道，利用盆地储水，最终才形成科恩水库。·科恩水库。然而，2016年的一项调查显示，雷斯尼克家族农业企业的业务正是通过控制科恩水库、操纵加州复杂水资源规则的幕后政治以及与政客搞好关系建立起来的。球衣补丁只是最显眼的一步，背后真正被重新定价的是大学体育的全部商业边界。

十四 | 据报道，雷斯尼克家族先是以低价购买了圣华金谷克恩县及其周边地区上百万平方公里的果园，紧接着获得了科恩水库的多数股权，从而能够使用水库中的水资源灌溉农田。未来，越来越多的职业体育的商业逻辑会开始全面进入校园。虽然大学篮球的商业化进程不可逆，但行业对此依然有不少讨论。

十五 | 支持者认为，商业化是现实的解决方案。既然运动员开始分享收入，学校就必须找到新的收入来源，与其削减非营收项目、减少奖学金或提高学生负担，不如把市场价值兑现出来。这被批评人士指责为“从本应供公众使用的资源中获利”。

十六 | 该调查还称，多年来该家族向4任加州州长都进行过6位数捐款，2021年还为阻止加州州长加文·纽森下台的活动捐赠了25万美元。对于很多中小项目而言，这些新增收入代表着更好的训练资源，以及直通大赛的平台，甚至可能意味着生存空间。这些都能证明该家族“拉拢政客和控制稀缺宝贵资源”。·加文·纽森。但反对者担心，NCAA正在失去它最珍贵的东西——校园体育的独特气质和社会价值。针对滥用水资源等指控，万德福公司发言人曾辩护称，“任何个人或公司，更不用说我们了，拥有或控制加州大部分水资源的说法都是毫无根据的”。当银行Logo出现在大学篮球和橄榄球球衣上，当运动员收入越来越接近职业球员，当学校开始像职业俱乐部一样经营品牌、数据和赞助，大学体育与职业体育之间的差异还剩下什么？曾经那种「为学校而战」的叙事和区域影响力，会不会逐渐被「为商业体系而战」所替代？更现实的问题是，商业化的收益并不会平均分配。该公司证实其拥有科恩水库57%的股份，并表示这不属于该州的水资源。

十七 | 该水库由多个实体所有，为数百名需要水来种植粮食和饲养牲畜的家庭农民和牧场主提供服务。真正能拿到千万美元级补丁合同的，仍然是俄亥俄州立、圣母、阿拉巴马、德州、密歇根这样的超级大学。头部学校会获得更多资源，吸引更好的运动员，赢得更多比赛，再获得更多赞助，形成更强的马太效应。

十八 | 换句话说，这26平方厘米不仅在创造收入，也可能在加剧美国大学体育的贫富分化。站在产业角度，从世界杯被塞入「补水时间」、门票采用动态定价体系、超级碗中场秀，再加上如今NCAA的商业化进程，全球体育是否正在进入「库存资产被开发」的最后阶段？职业联赛开发了球衣、头盔、袖标、暂停、数据、短视频、博彩和流媒体，长期被视为「半职业」的大学体育，也开始开发此前保留的核心资产。“我们只使用全州不到1%的水，而我们与农民和牧场主共同生产了全国四分之一的粮食。”万德福回应道。商业化不再只是增加赞助商，也是在不断减少「不可商业化」的区域。万德福指出：“正确的问题不是针对某个行业或某个公司，而是政府本可以采取哪些不同的措施，并承认气候变化的挑战，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极端阴谋论者的仇恨言论和怪异主张上。值得思考的或许不是NCAA为什么允许球衣补丁，而是这个世界是否还愿意坚持「校园业余体育的纯粹」？大学体育的商业价值，核心是教育价值的延伸。学校因为培养人才、凝聚校友、塑造校园文化，所以比赛能够吸引观众、获得赞助，商业始终服务于教育。但是在这之后，商业不再是教育的附属，而成为教育体系的一部分。”但很显然，万德福的“辩解”并未得到民众认同。当大学比赛越来越像职业赛场，它还是大学体育吗？如果这个问题过于天真，那么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当一所大学像一家体育公司那样开拓商业版图，它还能否始终保持一所大学应有的模样？